她没有继续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骂,骂了没有回应是一个原因,但更深的原因她没有去分析,只是停下来,站着,听着他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白光里规律地响。
那个键盘声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时间刻度。会议室没有挂钟,她的手机在工位上,她对时间的感知只剩下估算,估算在这种状态下不可靠,五分钟可以很长,十分钟可以更长,她站在会议桌旁边,两只手被绑在身前,站姿本身开始产生它自己的信息:肩膀的酸从第一个说不清的时刻开始积累,手臂的重量比平时更明显,因为它们被固定在一个位置上,不能随便找地方安放。她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到右脚,绳圈跟着这个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腕骨,提醒她它在。
他就在三米外工作,这件事的荒谬感隔一阵冲上来一次:一个人被绑着站在会议室里,另一个人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回邮件,顶灯白得一视同仁,把两个人照得都很清楚。他的键盘声没有任何波动,他是真的在工作,不是装的,装的工作有表演的痕迹,他没有,他把她放进了这个房间的背景里,和椅子,和白板,和拉了一半的百叶窗放在同一个层级。
被当成背景的愤怒来过一阵,来了,站了一会儿,走了。它走了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比较奇怪,是一种缓慢下沉的静。
在那个静里她看了一会儿他打字的手。这是她这几天开始留意的东西,她讨厌自己留意,但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双手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视线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那双手在键盘上的动法和绑绳的时候是同一种动法,快,省,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绑她的手腕和回一封邮件在那双手上是同一类工作,这个认识应该让她愤怒的,它没有,它只是让她更加确定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是这样做的,包括处置她,包括不看她。
窗外的月色是淡的,六月快结束了,夏夜的月亮不大,但清晰,她透过玻璃能看到它,悬在楼宇之间,像是一件跟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毫无关联的东西。
她盯着那个月亮看了一阵,发现自己的呼吸变长了。不是刻意调的,是它自己变的,吸气和呼气的间隔拉开,肩膀的酸还在,但她和那个酸之间隔出了一点距离,像是酸在,她也在,两个都在,互不干涉。
她的心跳在慢慢变安静。
这件事让她不舒服,不是心跳变快那种不舒服,是心跳变慢的那种不舒服,那种安静不是放松,是某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状态,她没有名字来描述它,只知道它在那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
她的脑子平时不停,这一点她自己知道,方案,色值,截稿日,人际的账,脑子里永远有五六个进程同时挂着,睡前也不例外。这二十分钟里那些进程一个一个退出了,不是被关掉的,是自己退的,退到最后剩下的东西很少:呼吸,腕骨上的压力,键盘声,月亮。四样,数得过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脑子里只有四样东西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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