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年中聚餐选了一家排场不小的餐厅,订的是包厢,桌子够大,人是全设计部加上几位合作方的代表,总共二十三个人,谢朝朝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她这个方向的视线不受阻,整张桌子的情况她都看得到。
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进包厢的时候大家按亲疏和职级自动分流,合作方的代表被让到主位两侧,部门的人往下排,她赶在混乱结束之前在中段落座,观察位是她的默认习惯,去哪里都一样,视野第一,出入口第二,离话题中心的距离第三。桌上的转盘转了一晚上,菜一轮一轮上,声浪也分层,开场半小时是客气的,音量收着,都在讲行业和天气,酒过三巡之后那层客气化了,音量涨上来,笑声开始不看对象,服务员进出的频率变高,这些变化她坐在那里一格一格看着发生。
她以前没见过裴以深在这种场合是什么样子。
她的预期是他会更冷,那种领导架势的冷,不喝酒,或者喝一点意思一下就放下,不跟人多说,话少,偶尔点评几句,让人觉得被重视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然后全程保持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她的预期是错的,至少有一部分是错的。
他喝酒,真喝,不是应付,是合作方那边的人来敬,他端起来,干了,把杯子放下,接了一通电话,走到包厢角落去接,声音不大,她没听到内容,他在电话里的样子和他在开会时不一样,更简洁,两分钟之内就挂了,回来,重新坐下,接受下一个人的敬酒。
他喝酒的样子没有表演成分,不拖杯,不找词,别人端起来他就端起来,干了就放下,脸色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酒量看不出边在哪里。她注意到他在这种场合的社交是一种成本控制,每一段对话给的时间刚好够对方觉得被接待了,不多一分钟,话题他不主动开,别人开了他接得住,接完不续,那个不续做得很自然,对方端着满意走开,位置让给下一个,一整晚他那个角落的流转效率比包厢里任何一处都高。
中途有人提议让裴总讲两句,他没有推托太久,站起来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谢合作方,第二句谢团队,第三句让大家吃好,坐下,全程二十秒,掌声比给任何长篇讲话的都真诚。
有三个人来跟他搭话,不是工作上的,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的搭话,谢朝朝都看见了,一次是合作方的一个女负责人,一次是部门里的新人,一次是赵昆介绍过来的一个他认识的人的朋友,三个人,三次,他每一次都是微笑的,礼貌的,那种礼貌是一种很精确的礼貌,它把对方拒绝在外的同时让对方感觉不到被拒绝,等到对方意识到那是拒绝,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追的借口了,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让谢朝朝看了一会儿,她不喜欢他,但她承认他做这件事比她做得好,她要是不想搭理人会直接冷着脸,他不会。
三次的手法还不一样。女负责人是借敬酒把手机一起递过来的,他举杯,杯沿抬到一个刚好的高度,那个高度把酒接了,把手机隔在了外面,喝完放下杯子说了句什么,女负责人笑着把手机收了回去,收得也很体面。部门新人是拿一个工作问题当引子的,他把那个问题本身答了,答得完整,一个字都不往问题外面走,新人在原地站了几秒,找不到第二个问题,退了。第三个最直接,直接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了,他还是笑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谢朝朝没听清,只看见对方也笑了,点头,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全程没有一秒钟冷场。三次的对象不同,路数不同,他给出的礼貌在精度上没有任何差别,一毫米都不差。
她自己的社交配额也在被消耗,合作方有人来跟她聊上个项目的视觉,她答了,组里的人起哄让她讲那个改了四版的方案的故事,她讲了个删节版,笑点留下,报废的两个通宵删掉,大家笑,举杯,这种场合的故事都是这么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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