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嘉陵江上漫过来,裹着雾气,吹得人脸颊发凉。林青云把怀里的红布包往紧了搋搋,没说话,只把拐杖又往前探了半步。他脚边的石板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冻裂的细缝,缝里冒出的二月黄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蔫巴巴的黄花,被风一吹就晃。
林青云拄着拐杖,和林久华一前一后。
一个多月后,同一段梯坎,换了另一对父子。
林守田的拐杖还是那根磨得发亮的桑木拐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比之前沉了些——苔藓已经被晒了一个多月,从嫩绿变成了深暗的墨绿,边缘卷了起来,有的地方干得裂了细缝,之前绒绒的质感早被太阳烤没了,踩上去不再打滑,反倒有点硌鞋底。林久明扶着他,短袖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成了深灰色,风裹着柏油路的气味和黄桷树的涩味吹过来,不再是凉的,是烫的,吹得人额角的汗往眼睛里流。
老汉儿,慢点,这天太毒了。”林久明用空着的手抹了把汗,裤脚沾的泥点早被太阳晒成了浅黄色的硬壳——那是早上送林守田去茶铺的时候沾的春泥,现在已经干了,蹭在石板上,留下点浅淡的印子。他怀里揣着的是用报纸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从出生证明上抄下来的娃儿出生时间和王瞎子给批的八字还有取的名。那王瞎子说他家娃儿八字为丁丑年,乙巳月,庚戌日,癸未时。这娃儿庚金坐戌,乙巳月火龙当令,时干癸水透出,时支未土为伴——此子是一柄庚金剑,四把火锻、一汪水收。生来一副冷面孔,骨相峻利、肩宽腰窄,来年长成定是面若冠玉、丰神俊朗,日后定是统领众人的命!而且庚金日主之人,对爱情坚贞不渝,外表禁欲冷峻,内里专一炽热,又是个情种!这一辈子的火嘛,要等人来点,也要等水来收,取名要塞火,那便取个单字''''燚''''做名,添上足足四把火!
这话林家父子听得一愣又一愣,王瞎子还说了很多,只是实在晦涩难懂,父子俩谢了又谢,郑重记下了名字。路上盯着‘燚’字看了半天,到屋时怎么念都忘了,思来想去,把‘燚’拆成两边,给娃儿取个‘炎炎’的小名,如此平日里也好唤他。
石缝里的二月黄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马齿苋和太阳花,紫红的小花瓣贴着滚烫的石板,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黄桷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不再是三月时刚冒的红芽,深绿的叶子把梯坎遮出一片浓荫,可荫凉底下还是烫的,连空气都带着股燥味。
林久明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菜市场碰到的那个垫江老乡,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儿,说叫林栋,小名通通。当时老乡碰面聊得尽兴,连王瞎子这儿也是对方推荐的,命局什么的林久明听不明白,只觉得和那人投缘,要是他家是个女娃儿就好了,不然定个娃娃亲,以后长大了耍朋友,正好老家也都是林家湾的——一个村呢!只是同姓不同宗,过年都不用两头跑,多好的缘分呐!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拐杖和鞋底蹭过青石板。石缝里的苔藓,从嫩绿到墨绿,从湿冷到滚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http://www.ythep.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