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下就回去了。”
我懒得和他纠缠,那段时间爸爸在服刑,妈妈每天连自己都管不过来。但她其实没忘记过问我的生活,晚上也会做饭,问我好不好,问我需不需要钱,这些温柔的空头支票让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瞧不出我每一天都更瘦一点,我没有抱怨的力气,也没有人会来,于是我说还好啊,好。我当时只是想快一点考试快一点毕业离开,那一年我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在被看着的时候假装吃东西,或者用手指将食物从胃再抠出去,在厕所隔间呕吐的时候,感受自己重新变得洁净和清楚,我那个时候非常明白这副枯槁的年轻躯体里有什么已经消失了。
“你是哪个班的?”他迈一步就能赶上我:“叫什么名字?吃饭了没?”
我又气又笑,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人,我认为他们都是差不多的,问出这种问题的底层原因只是无法忍受你和别人不一样,我想赶快远离他,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他的妹妹一口咬定我抢走了她们小团体里某人的男友,在教室里见到我就要摆出一副见了污物的模样,偶尔还要来撞撞我的课桌和肩膀,她的哥哥居然又是这么一个仿若没被现实重锤过的虚伪滥好人,这种人比他妹妹更糟。
“我是未成年,警察叔叔,你抓不了我。”我很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我不吃饭,家里没钱。”
学校傍晚的体育场打了两排很惨白的高杆大灯,雾气弥漫,我的话从嘴里溜出来就能看到冰晶,他听了,脸上露出那种见到流浪猫狗的表情来,很多年之后我知道老张其实没在虚伪,有的人就是还残留着一点浸淫社会也没有彻底消灭的江湖气,莫名其妙的怜悯,脸是黑的心是软的,抱着这样的执拗,很难不慎被拖向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不再问那些气人的问题,沉默地掏掏牛仔裤口袋,找出两百块钱,揣进我的校服上衣:“得吃饭,别学坏。”他粗声粗气地说,接着就很急促地跑进教学楼给他妹妹送饭去了,我抓着两张红色钞票站在原地,为刚才那支烟感到很可惜。
后来我再见到张敬川,他离拽住那个跳楼的只差零点几毫米,只抓住了女生的校服外套。尸检报告里的怀孕五个月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得沸沸扬扬,其实女孩跳楼的前一周还在卫生间抽烟,旁边还站着张敬川的妹妹,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女孩用烟头烫了我,说我睡了她的男朋友,我一边痛一边被这桩辩解与否都要挨打的欲加之罪逗笑,她顶着已经显怀的小肚子张牙舞爪地过来抓我的头发,我说你俩不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你这都管不住,抽烟容易生出来小怪物,你懂吗,生物书还是新的吧。
青少年的霸凌总是开始得莫名其妙,也许是看不惯落单,看不惯我总是无所谓的态度,看不惯太胖,看不惯太瘦,看不惯独来独往,那个女生——我依稀记得叫杨蕊,揪着头发抵我在墙边,那里冒着很浓重的经血和尿骚的氨臭,很不像外表光鲜的私立高中里会存在的角落,杨蕊竟开始哭,说我把一切都毁了,她要杀了我,就在那时年级主任出现在女厕所将我们拉开了,掐断了垃圾青春疼痛电影里会发生的桥段,我把刘海和自尊重新归拢好,脑海中浮现出她刚刚提到的那个男生的脸。
杨蕊在一周之后跳楼,她爸爸在当地做开发商,很有权势,全家人却都出人意料地没有闹,事情竟结束得很迅速。后来不知怎的,那个男生也消失了。那之后不久张敬川因为几起案子都表现突出就去了刑侦队,后来有时我和他睡觉,他会大汗淋漓地惊醒,很凶地抽烟,然后去放案卷的房间,等他再回来,我就假装刚刚被吵醒,问他怎么了,他很诚实地告诉我,他梦到当年的坠楼女孩。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证死亡却又晚了一步,杨蕊顺着他的手腕滑了下去,五个月大的肚子摔在水泥台上变得滑腻腻的,像雨夜里成熟落下的一个大大的烂芒果。
“对不起。”他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我说咱们在酒店呢,时间就是金钱,你就浪费时间说这个。他说不应该总提这个,就像他不应该总和我提起高中和妹妹的事情。
“上学时候家里给她养得太跋扈了。”老张带着一种惹人生厌的歉意抬眼看我,鼻尖贴紧我心脏的位置:“她现在不那样了。”
不那样了的意思是他会尽力拉长我们之间的距离,像一个真正的丈夫或者男友那样调节老婆和小姑子之间的关系,避免任何我们碰面的可能性,我冷漠地俯视他,确信他妹妹见到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发疯跑过来撕掉我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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