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陵海边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苦涩与回甘中抽离,林秀昀与韩允熙搭乘着海岸公路的乡间客运,再次回到了那座被太平洋冬浪与群山环抱的渔港重镇——束草。如果说第一次来到束草时,两人还带着初探边境的拘谨与试探,那麽此刻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她们的步伐里多了一种历经雪岳山冰瀑与大关岭高山风雪後的笃定与从容。
傍晚的束草中央市场????????比白日里更加喧闹而充满生气。落日余晖将港口的渔船剪影拉得细长,空气中此时已经彻底被浓郁的油脂香气、炭火炙烤的焦香以及东海特有的咸腥味所填满。街道两旁的摊贩纷纷亮起了昏黄而温暖的灯泡,将冬夜里冰冷的空气切割成一块块充满烟火气的温暖色块。
「上一次我们路过这里时,你还像个小心翼翼的小兔子,连路边摊冒出的热气都要躲三下。」允熙挽着秀昀的胳膊,两人并肩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栗色的短发在海风中轻轻飞扬,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今天,我们要把上次来不及细细品味、甚至错过的所有巷弄美味,通通补回来。」
两人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那家挂着巨大鱿鱼招牌的老字号摊位前。此时正是晚餐的高峰期,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老板娘手中的铁铲在平底锅上翻飞,伴随着滋滋作响的声音,金黄色的蛋液包裹着饱满的鱿鱼血肠,散发出让人无法抗拒的浓烈香气。
秀昀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圈圈切得厚实、内馅塞满了糯米与猪肉末的鱿鱼血肠,心里竟然涌起一股久违的亲切感。她转过头对允熙说道:「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你告诉我,食物的灵魂在於熬煮与包容。这几天走下来,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学会了去包容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过去。」
「因为你的内心正在变得强大而柔软。」允熙接过老板娘刚炸好、用纸袋装得扎扎实实的鱿鱼血肠,顺手递了一支竹签给秀昀,「走吧,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吃,去束草海水浴场的防波堤旁。那里有最完美的冬夜海风,还有我们今晚的秘密基地。」
两人穿过热闹的市集,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便来到了那片开阔而冷清的束草海岸。此时的夜幕已经完全低垂,深蓝色的海面上翻滚着沉重而整齐的白色浪花,拍打着冰冷的沙滩。远处港口的灯塔闪烁着孤独而温柔的红光,海风夹杂着浓郁的咸湿气息呼啸而过,将两人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们找了一处背风的观景长椅坐下。秀昀打开纸袋,浓郁的鱿鱼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她用竹签扎起一块外皮酥脆、裹着金黄蛋液的鱿鱼血肠,轻轻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糯米的软糯、猪肉的醇厚与鱿鱼本身的弹牙鲜甜在口中完美爆发。没有初次相遇时的惊慌失措,此刻的味蕾细细品味着每一层口感的交织,竟然品出一种历经风雨後的安稳。
「允熙,你知道吗?」秀昀一边咀嚼着,一边转头看着身旁正在用相机调整夜景参数的女子,「我以前在台北的家里,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鸟,连飞出窗外的勇气都没有。母亲的每一句话、哥哥的每一个眼神,都是绑在我身上的绳子。我甚至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慢慢枯萎。」
允熙放下相机,转过头来,深邃而清亮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没有打断秀昀,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海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
「可是,当我买下那张单程机票,跟随你来到首尔,走过广藏市场、明洞地下街、雪岳山的冰瀑,再到今天再次站在束草的海风里……」秀昀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但眼中却闪烁着比星光还要耀眼的光芒,「我突然明白,生活其实是一张巨大的地图,而我过去以为的绝境,不过是地图背面那片未知的空白。只要我肯勇敢地转身,世界就会向我敞开。」
允熙伸出手,轻轻将秀昀被海风吹乱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後,随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大衣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彼此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与海洋的咸湿味。
「秀昀,你一直都是一幅最美丽的风景,只是以前那些不懂得欣赏你的人,把你错认成了尘埃。」允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而我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够在这个飘雪的冬天,陪着你把地图的背面一页一页地翻过来,写下属於我们自己的故事。」
两人相拥着坐在防波堤旁,直到手中的鱿鱼血肠渐渐变凉,直到海浪的声音彻底将所有的杂念吞没。秀昀拿出那本随身携带、已经快要写满的厚重笔记本,藉着远处灯塔微弱的光芒,认真地翻开了全新的一页,挥动钢笔写下了束草篇章的最後一段感悟:
在束草的咸湿海风与金黄色的鱿鱼血肠之间,我终於彻底摆脱了原生家庭带给我的灵魂枷锁。海浪拍打着海岸,就像岁月冲刷着沙滩,带走了所有的伤痛与不堪,留下的,是两个女子在异国大地上紧紧相扣的手,以及一段永不褪色的温热记忆。
夜渐渐深了,束草的港口渐渐归於平静。两人收拾好行囊,手心相扣,迎着冰冷的海风,准备向着她们长途旅程的下一个目的地——古都庆州与全罗道的美食殿堂,迈出更加坚定而勇敢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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