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身世坎坷的乡野老妇人,当时陈平安正带着曾掖和马笃宜一起还债。

        临近村落溪畔,陈平安见到了一个身形佝偻的穷苦老妪,衣裳洁净,哪怕缝缝补补,仍然没有半点破败之感。老妪刚好从溪边捣衣而返,挽着只大竹篮向家中走去。被她孙子死后化作的鬼物附在身上的曾掖,跑到老妪身边,使劲磕头。老妪便赶紧将那放满刚刚清洗干净衣裳的竹篮放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蹲下身试图扶起那个她不认得的陌生少年。

        那一幕,陈平安能够记一辈子。甚至可以说,老妪对陈平安而言,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书简湖当中,又一粒极小却很温暖的灯火。

        在老妇人身上,陈平安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从容”两个字的力量。

        好像天地间的那么多无形规矩和苦难,结结实实落在老妪身上之后,却是那么不值一提。

        世间有山上山下之分,又有富贵贫贱之别,可是苦难的分量,未必有大小之分。落在每个人头上,有人听了一句言语的难熬,可能就是别人挨了一刀的疼痛,但都是一般的难熬。这很难去用道理解释什么。

        唯有“从容”二字,千古不易。

        陈平安猛然睁开眼睛,竟是被迫退出修道之人的内视之法,心神大动!却绝非那种武夫走火入魔的紊乱气象。

        陈平安只觉得双袖鼓荡,竟是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一身拳意。心腹两处皆如神人擂鼓,震动不已。

        陈平安站起身,身形踉跄,一步跨入溪涧中,然后咬牙站定,一脚在山,一脚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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